伍仃

路边小灯

想写校霸太郎和风纪组院

【承花】异度花园

分级:G

字数:13968

                                        上

   “……”

    “承太……?承太郎?!”

    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飘荡在海面,脆弱得像朝生暮死的荧光虫,随着浪声和风声摇曳着聚拢,而不远处隐隐传来空洞的人声。

    “……快醒醒!”

    我睡着了吗?他想。我失去意识了吗?那我在思考什么?

    “承太郎!”

    他被打散在雾气之中,又被粘合起来。他撑开眼皮,看见了一对紫色的虹膜。这个颜色好像——承太郎用尚且迷糊的脑袋努力搜索适合的形容——好像……

    花京院。

    “要上课了,别睡了,快起来回教室吧。”

    对方粉红的刘海垂到了他的脸颊边,若有若无地搔刮着他的皮肤。承太郎迟缓地眨了眨眼,伸出手想去触碰它,可紧接着它的主人就轻巧地躲避了他的躯体末梢。

    “你怎么了承太郎,昨天没睡好吗?”

    承太郎支起身体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睡前零乱的记忆涌进脑海:之前是午休,他吃了饭就独自到学校废弃教学楼的天台抽烟,然后靠在墙上睡着了,连帽子都没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哑着嗓子问道,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然后又弯下腰捡起了身边的几个烟头。

    “我猜的。”花京院冲他歪了歪头,神情中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毕竟没有风纪委员检查的地方就这么几个。快走吧,还有两分钟就要上课了,搞不好我们会迟到。”

    承太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向着出口走去:“那就翘掉好了,反正数学课也没什么好上的。”

    “你最近每天都翘课,毕竟我们还是学生,这样也不好吧。荷莉小姐之前也有请我督促你好好学习不要惹事。”

    “这个婆娘真是多事。”

    “承太郎!你怎么可以这么叫荷莉小姐!”

    “我这几周天天都来上学,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花京院笑着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表,笑容一僵:“只有一分半了,我们肯定要迟到了。”

    迟到几分钟算什么,承太郎腹诽道。他转头看到花京院的表情,指挥白金之星伸手打开了走廊的窗,然后忽然攥住花京院的上臂:“下楼梯太慢了,有个更快的方法。”

    花京院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向前一步:“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太郎踩上窗沿,白金之星在他身后抱起花京院送出窗户,两个身高超过均值的男高中生像两枚大型炮弹一样直直地从三楼砸了下去。身形庞大的青紫色替身及时地出现在低处牢牢的接住他们,承太郎心情颇好地看着被精准捞到的红发友人惊魂未定的靠在白金之星手臂上大口喘气,然后扭过头皱起眉瞪他:“承太郎你也太冲动了吧!”

    惊慌失措的花京院是如此少见,即使在时刻会遭遇危险的那五十天里,花京院也在大多数时间保持着掌控大局的沉着与冷静。承太郎现在简直想吹一声口哨,不过他觉得这样做对方搞不好会气到直接动用替身招呼他。“这样比较快,你不是要赶时间吗?”他说。

    “就算要跳窗也是让我用法皇比较好吧!”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承太郎抬手转正了帽檐,冲他挑起眉毛。“快跑吧,现在还有一分钟。”



    放学铃一响,班上便有两三个女生围到了承太郎桌边邀请他去新开的甜品店。承太郎心不在焉地瞟向斜后方花京院的座位,后者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包,他起身绕开那几个女孩,径直走向花京院,曲起手指敲了敲他的桌子:“你今天有空吗?”

    花京院疑惑地抬头望向他,承太郎看到他双眼上醒目的两道的疤痕,神使鬼差般地向他靠近了一点。他简短地解释道:“我妈让我请你去我家吃饭,她挺想知道你最近怎么样的。”

    其实并没有。荷莉的确多次叮嘱过让他多叫花京院来玩,但承太郎一向是怕麻烦的人,与其叫花京院回自己家听母亲唠叨不如和他一起出去吃一顿然后各回各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尤其想和花京院待在一起,只要对方还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就能感到安心。然而花京院盯得他心里发痒,于是承太郎拙劣地重述了一次自己的借口,花京院则低头微笑起来。

    “替我向荷莉小姐问好。”他说。“但是我今晚要去医院复查,恐怕要辜负她的好意了。”

    哦,复查,还有这回事。

    那明天——承太郎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把追问堵在了喉咙里。他低头向下摁了摁帽檐,转身回到座位,胡乱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里。身边的几个女生还在喋喋不休,而有个人礼貌地请她们让出了道,走到他身边。

    承太郎后背的皮肤隔着羊毛的校服外套清晰地感受到了热源正在逐渐接近。

    “一起回去吗?”花京院说。


    他们一起走过热闹的街道,在喧嚣的人群中穿行,头顶是各式各样的霓虹灯与广告牌,而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以及沉默。承太郎和花京院都不是多话的人,前者是出了名的性格恶劣不好相处,后者虽礼数周到但也习惯于独来独往。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足够的默契和信任,至少足以让他们将后背交付给对方,但还是不够。承太郎没头没脑地想着,忽然陷入了苦闷,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难熬的沉默,仿佛有根羽毛在他心口挠痒,让他越发焦躁。他不知道哪里不够,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觉得不够。他迫切地想要和对方说些什么,但又想不到任何话题,只能用余光偷睨花京院的侧脸。他看到对方下垂在一侧的长刘海轻轻拂动着,忽然连同挂在耳朵上的红色珠子一起在空中转了半圈:花京院转头问道,怎么了承太郎,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承太郎停下脚步,他的皮鞋底下硌了一块小石头,于是他缓慢地用脚心蹭着它,感受着这种真实的不适感。

    “没什么。”他说。“我都不知道现在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虽然部分内脏功能还没有恢复,但比原来好很多了,也没有严重的排异反应。”花京院边走边用手在腹部比划:“只是医生说这个疤不可能变淡了,我的消化功能大概也会受到影响。”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承太郎的低气压,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大幸了。”

    承太郎一言不发地向前,他们的对话又就此结束,焦心的沉默再度降临。他们一同路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承太郎用超A级视力隔着一条马路争分夺秒地读完了橱窗上写的特别推荐,暗自记了几个点心名字下来。然后便经过了电影院,最醒目的地方贴着最新上映的几部好莱坞动作片海报,是《生死时速》和《勇闯夺命岛》。在大巴和摩托车来回的呼啸中他再度开口:“花京院。”

    “嗯?”

    “你想看电影吗?”

    红发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紫色的星体。

    “好啊,什么时候?”

    一辆小型的黄色巴士缓缓驶向指示牌,然后打开车门,乘客们随着泄气般的声响蜂涌而出。“我要上那辆车。”花京院指向它,然后加快了脚步。他大声地问道:“承太郎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都行。”承太郎注视着他走到队伍的最后,他们俩像乌压压的人群中两个鲜明的标点,每当花京院离他更远一点,他的潜意识里的警报器就会发出刺耳的轰鸣。承太郎在人流中不知所措地伫立着,仿佛一块被拍打的礁石。每一个路过他的人都在抬头望着他,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但他屏蔽了一切声音,只是一心一意地望着登上公交车的人。

    “喂——!”他的喊声冲破喉咙。

    车门合拢,大病初愈身形瘦削的少年被封锁在铁板后面。

    承太郎忘了那天余下的几个小时是如何度过的。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承太郎掀开了被子的一个角迟缓地坐了起来。他那充满活力的母亲来叫醒了他并拉开了房间的门,清晨的光照了进来,柔和地照映在荷莉漂亮的金发上。她带着唱歌的腔笑眯眯地转向儿子问好:“早上好啊承太郎,想吃些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你没睡好吗?”荷莉蹲下来伸手摸儿子的脸,仿佛坐在面前的还是个小孩子而不是一个人高马大的高中生。“做噩梦了可以和妈妈说哦~”

    “……还行。”承太郎下意识想像往常一样躲开母亲的手,但还是僵直在原地没动。自打荷莉从死亡边缘被救了回来,差点失去她的承太郎就对她依顺了不少。他爬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刷牙”就快步向厕所走去。他需要清醒。

    承太郎往脸上扑了三次冷水才缓过神来。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无法判定这是不对还是不正确。他的万千思绪全部无法自制地缠到了一起。

    距离他们打败迪奥从埃及回来已有将近七个月了,这大半年里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他从来不是安稳的人,更不是花京院那样遵纪守法的好学生,但那惊心动魄的五十天还是与此刻平静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然而比起这个更让他躁动的是其他事情。

    花京院在和迪奥的对战中被一拳打穿了身体,那是致命伤,当承太郎看到他躯体上鲜血淋漓的大洞时几乎忘记了呼吸。SPW财团派出了最好的医生,花京院在加护病房躺了整整一个月才醒来,而在这一个月里的每一天,医生都在反复强调他随时有可能会死。

    又过了两个月,花京院出院了,但还需要隔离休养。直到上个月学期开始时,他才勉强能够回来上学。他的生活轨迹精密得像钟表般一丝不乱:去学校,上课,中午吃特制的饭食,放学后要去医院检查或者早些回家休息,承太郎感到自己无法参与其中任何一部分,现在的花京院是易碎品,他必须时刻小心翼翼保持距离才能保证对方完好无损。

    可是他们曾是同行于刀刃上的战友,光凭这点他们就应该——

    承太郎机械地刷着牙,吐出一口稀薄的白沫,然后皱起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对?又或是哪里还不够?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在混沌中探索着,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承太郎?你刷好牙了吗?”他的母亲在外面高声呼唤。“早餐准备好了哦!承太郎?”

    承太郎迅速地漱了口水,然后随意抹了抹脸。他坐到餐桌边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荷莉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承太郎是不是有心事哦?”

    “没有。别把我当小孩子。”承太郎拿起一片吐司对折,一塞进嘴里就咬了一半。

    “妈妈看你这几天都心神不定的嘛!”荷莉两眼放光地凑近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啦?”

    “都说了没事。”

    “好讨厌~承太郎现在什么都不和妈妈说了。”荷莉捧着脸微微侧过头,对儿子眨了眨眼:“那妈妈就自己猜咯?承太郎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是不是和花京院闹矛盾了?”

    承太郎给自己灌了一口水:“不是。”

    荷莉高深莫测地微笑起来:“妈妈知道了哦。”

    “……我上学去了。”

    “等等!”荷莉起身追上大步流星往外走的儿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承太郎以为她要例行来个离别吻,不料荷莉只是笑眯眯地叮嘱道:“要请花京院来家里玩哦~”

    ……真是的。承太郎胡乱地把帽子扣在了脑袋上,打开门时忽然感觉天空晴朗了不少。

    在刚出院时花京院还非常虚弱,他的身边时刻围着一大群医生和看护,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地穿着白大褂,携带着满身的消毒水气息转来转去,而承太郎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花京院的房间,只能接受简略的消毒后在门口站着和友人打一个招呼。承太郎回忆起这段日子都觉得恍惚,他们直接隔着不过两米的距离,却仿佛横陈了一条极深的裂谷,纵使他的白金之星再怎么强大,他对于那时的花京院而言都像是多余的存在。

    那现在呢?

    他又路过了那个影院,墙上新添了两张海报,一张是穿白衣坐在长椅上的男人,一张是在趴在床上抽烟的妩媚女人。承太郎不太爱看这些,比起剧情电影他好像更喜欢生物类的记录片,不过花京院大概会喜欢。他边走边出神地想着,是昨天看到的冒险类动作片有趣还是这两部有趣?花京院更喜欢哪部呢?要不一口气都看了算了,可是他能在影院坐那么久吗?

    他走过了那家新开张的甜品店,现在似乎还没到营业时间,玻璃大门上虚挂着铁链锁,里面有两个穿红白条纹制服的年轻员工在做准备。花京院似乎喜欢吃甜食,但是他现在除了特制食品还能吃别的吗?吃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承太郎在不由自主地甜品店的橱窗边停了下来,他注视着贴在玻璃上的蛋糕插画,有一个红色的小樱桃点缀在白色的奶油蛋糕上,花京院泛着粉色的耳垂上挂着一个圆润的的红珠子,走起路时它就在他白皙的脖颈处慢慢悠悠地来回晃荡……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还没营业。”

    承太郎猛地一下抬起头,看到玻璃后的店员有些怯怯地望着他,他压低帽檐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向学校方向走去。

    他今天来的算早,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但花京院已经到了。他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上,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早啊承太郎”。

    承太郎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到桌前,把长腿在桌子底下舒展开来。他将目光寸步不移地焦距在前面的黑板上以防止自己去看花京院的耳坠,而这对红色珠子的主人却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承太郎?”

    “……” 承太郎把双手插进裤带,试图让自己显得冷静。“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昨天也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花京院说道,眼神有些严肃,他身后的法皇在空气中隐隐显出形状,趴在主人的肩膀上好奇地看向承太郎。“是遇到了新的替身使者吗?”

    承太郎这才发现法皇的触手已经在瞬间遍布了教室的每个角落,就连外面的走廊都隐约泛着绿光。不愧是花京院,他想,不过作为这里唯一的另一个替身使者,承太郎并不能很好地解释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低声道:“什么事都没有。”

    白金之星从他背后窜了出来,安抚地拍了拍法皇的肩膀。花京院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想好看什么电影了吗?”

    “你决定就好了。”

    “刚才上学路上我遇到了隔壁班的加里同学,她说在上个周末看了《勇闯夺命岛》。”

    “加里?”

    “就是那个卷头发的女生啊,”花京院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卷起自己的刘海向承太郎比划,“那个把头发染成茶金色的,好吧她可能不是染的,重点是她觉得这部很不错,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承太郎有些烦躁地把帽檐压低了一些:“我不是说了你决定就行。”

    “…….那周末看吗?”

    承太郎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立刻改口:“不行,今天。”

    花京院挑起眉毛看他:“你这家伙还真不打算写作业啊。”

    “你今天下午又不用去医院,那就今天看。”

    “JOJO!搞不好明天还会考试啊!”

    “就,今,天。”

    花京院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他试图露出一脸“败给你了”的表情,但自己绷不住先笑了。班主任走进了教室,承太郎还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迅速地低下头贴到承太郎耳边小声说道“今天放学一起去电影院。”

    他的嘴唇虚够在承太郎的耳廓吐气,而他的耳垂几乎贴上了承太郎的眼睛,那颗红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起来,敲到了承太郎的嘴角。承太郎略微将头偏过一点,于是他的嘴唇轻轻地碰上了那个球体。花京院受惊似地一怔,立刻被摁住了右边的肩膀。

    “今天午饭一起去天台。”承太郎用嘴唇摩着他的耳坠低声说道。

    随着他的松手,花京院猛地蹿回座位。恶作剧得逞的高中生心满意足地把脑袋往后一仰,将两条长腿架到了书桌上。白金之星凑过去略带讨好地把花京院因为动作匆忙而碰掉在地上的书包捡了起来,几乎在同时他的帽子被转了半圈,倒扣在脑袋上。法皇从他的桌后冒出了半张脸,慢悠悠地冲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哼。”承太郎把帽子转了回来,憋不住地闷笑了一声,在周围一众看不到替身的同学心惊胆战的目光下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他又做梦了。他的身体和意识一同被寂静的白色巨浪冲破,头顶是漆黑的没有边界的天。他被卷进水面下,又在海底遇见了同一片天空。

    “承太郎……承太郎…….”

    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在起伏中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努力眯起眼睛盯住它,却始终看不清。

    你是谁?他问道。你从哪里来?

    白色的影子安静地指向了前方,可前方分明只有一条黑暗的天际线。

    他仰着头浮在水面上,无声地询问道:这是哪里?

    影子沉默地伫立在海浪之中,它的轮廓缓慢地聚拢成型,然而它的颜色越发黯淡下去。

    花京院呢?花京院在哪里?

    他伸手试图够到那片影子,影子飘得更远了一些。

    “……先生…….承太郎……”

    告诉我!他冲那个影子吼道。快告诉我!!

    白影的形状浮动在空气中,它已淡得快要散去。他在巨浪中扑腾着挣扎,试图靠近它,影子却逐渐消失了。他扑了一个空,海水把他卷到水底,他的眼前出现了大片的白,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黑。他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对他说,呆在他身边。保护好他。抓住他。

    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



    我要醒了吗?

    他进入了十几秒的空白,然后他再次睁开眼睛。

    法皇的触手轻轻地碰了碰承太郎的肩膀,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承太郎缓过神来,用左手拍了拍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花京院,对方一边看似专注地照着黑板记笔记一边用替身问道:“做噩梦了吗?”

    承太郎这才发现坐在他周围的几个女生都盯着他看,男生则偷偷瞟着他,虽然他们平时也差不多这样。他压了压帽檐坐直了一些,用白金之星问道:“我动作很大吗?”

    “那倒没有,就是表情有点奇怪。”

    “现在是第几节课?”

    “第二节。”

    承太郎看了一眼讲台:“又是数学课,我继续睡了。”

    “你是不用学就会了吗?”

    “这有什么难的。”

    “都高三了,你多少也学一点啊!”

    “那周末你帮我补课。”

    “你还不如现在就好好听课。”

    “你也不想看我挂科吧。”

    法皇站在承太郎的课桌前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拿你没辙”的姿势。承太郎抬起头定定地直视着他,看不见替身的人甚至以为他在专注地看着黑板。

    “花京院,” 他说。

      好学生写字的笔停了停,紧接着他将笔记翻了一页。他的耳坠在颈侧微微晃动。“怎么了?”

    “也没什么。”他说道,表情有一些茫然。“只是忽然感觉有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法皇慢慢地缩回花京院的桌底,它抱着膝盖看向承太郎,安静得像一只即将入睡的猫。


    “你好,请给我两张《勇闯夺命岛》的票……承太郎你要爆米花吗?”

    “要。”

    “你不吃我就不买了,我不能吃。”

    “那不要了。”

    “饮料呢?”

    “冰的不喝。”

    “…….”花京院转身把一张票递给他。距离电影开始还有十分钟,他和承太郎两个人高马大的高中生并排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把空余的位置都挤满了。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盯着来往的人流,花京院率先开口:“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客气的,JOJO。”

    承太郎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心想到底是谁在客气呢?他顺了顺气,闷声说:“我不想喝冰的而已。”

   “是吗?”花京院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他,“那你桌肚里的啤酒易拉罐一定是别人塞进去的吧。”

   “那些大概是常温的。”承太郎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他又摸了摸,花京院拿着他的打火机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室内禁止吸烟哦承太郎。”

    承太郎用了两秒钟放弃了让白金之星表演瞬间掏出花京院口袋里所有东西的幼稚想法。他接过打火机,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墙上的那片海报:“你还有想看的电影吗?”

    花京院笑了起来:“我们先看完这场行吗?”

    “我周末想看《狮子王》。”

    “周末不是要学习吗?”

    “学完看。”

    “先别说这个,”花京院猛地站了起来,长长的刘海在空中晃动一圈,“该进场了。”

       承太郎也跟着站了起来,执拗地追问道:“周末没时间吗?是因为还要去医院吗?”

       花京院没有立即回答,他径直冲着放映厅打开的大门走去,里面只有放映幕布亮着微弱的光,他略显单薄的背影逐渐融进黑暗中。没由来的巨大的恐慌忽然攫噬了被抛在后面的高中生,他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红发的男孩:“花京院!”

       对方的双眼转向了他,像两颗紫色的玻璃球,承太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两个狼狈的自己。

    “我在这儿。”花京院说。



    放映厅里坐的人不算很多,他们坐在最后排看大荧幕上的演员激烈地打斗,大部分观众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花京院小声说:“以前还会觉得很惊险,可是现在看这些都没什么感觉了。”

   “嗯。”承太郎用余光看他,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花京院还是专注地凝视着大屏幕,他的脸上映出了一片柔和又斑驳的色彩。”毕竟经历过更危险的事了。”

    花京院忽然倒吸一口气,随即挺直腰板,承太郎知道他大概是进入剧情了。他瞟了瞟荧幕说我觉得我能猜到结局,这个剧情发展也太熟悉了。花京院说你别打岔给我好好看电影。他的双眼变得亮晶晶的,在阴影中闪着光,而那两道象征着荣誉的伤疤在黑暗中淡得几乎看不清。在临近片尾的时候,主角和他的妻子开着一辆写着“JUST MARRIED”的车疾驰在公路上,观众席上发出了零零落落的笑声,花京院的脸上也泛起了笑意,似乎比电影里的人还要生动一些,于是承太郎心中的恐慌被奇异地抹平了。


    花京院还活着。

    鼻腔中涌起了巨大的酸涩,但眼眶仍是干涸的。他这样想着,不着痕迹地朝旁边的人靠近了几公分。










                                        下


    他被无序的矢量打乱。

    “……快醒…..承太郎……承太郎该起床了!上课要迟到了哦。”

    他又被粘合起来。

    “承太郎?”

    门被推开,荷莉从门后探出头来,看到尚且睡眼惺忪坐在被子里的承太郎时有点惊讶地问:“你刚醒吗?”

    “……我睡过头了吗。”

    “快点去洗脸刷牙还来得及哟!”荷莉笑眯眯地摁住他的肩膀。“妈妈帮你把早饭包起来带走吧?”

    承太郎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起来,使唤白金之星把不远处的校服拿过来换上,高大的替身乖乖抱着他的帽子跟在他后面去卫生间刷牙。刚入秋的清晨大概也有些冷,镜面附上了一层薄雾,承太郎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吐了一口泡沫。白金之星略带疑惑的看着他眉头紧锁的脸,帮他带上帽子并小声说了一句“欧拉”。

    承太郎走到玄关处换鞋,沉默着接受了母亲热情的离别吻,接住了白金之星抛来的三明治,然后走出了家门。他又走到了那条商业街,可能因为清早起了白茫茫的雾,这里显得有些冷清。先是百货铺,花京院每天都去的公交站,影院,再是甜品店,礼品店,拉面馆——

    等等,影院和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之间有这条小巷吗?他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承太郎停下脚步,转而走向那个小巷。好像越是接近雾气就越是浓厚一些。承太郎加快脚步朝着小巷走去,极重的白雾迎面袭来将他包裹,在几米外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大片难以辨识的黑影。

    “你是谁?”承太郎沉声问道。那片黑影默不作声地向看不清的前方移动着,没有回应他。

    “站住!”承太郎喝道。黑影停下不动了。

    随着他的接近,白金之星逐渐显出身形,它迅速地扑上前抓向那个黑影,然后愣住了。

    雾气逐渐散开,承太郎终于看清了这片黑影,那是一对母女,母亲看起来仅在三十岁上下,穿着藏青色的长裙,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而被白金之星抓住胳膊的女孩年龄约莫有八岁,双眼漆黑,见到承太郎后紧张地拉住母亲的手躲在她身后。

    “请问有什么事吗?”年轻的母亲安抚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温和地向承太郎询问。

    “妈妈,有人在抓我胳膊。”女孩仰起头小声说。“我们快回家好不好……”

    母亲疑惑地看着她,承太郎把白金之星收回,低声说:“……抱歉,我走错了。”

    年轻的妇人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牵起女儿的手转身向小巷里走去,承太郎这才发现前方有栋低矮老旧的居民楼,有个老人在楼下打着哈欠浇花,有个青年坐在花坛边抽烟,有个窗口外晾着几件女人和小孩的衣服裤子。小女孩几乎贴在母亲的腿上冲母亲撒娇:“妈妈我中午要吃牛肉乌冬面。”

    “不是昨天才吃过吗?今天给你做盖饭吃好不好?”

    “不要嘛我就要吃面。”

    “好好好那就吃面......”

    “……”

    承太郎望着那对母女远去的背影,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挣扎着钻进脑海。他伫立在原地,看着身周的雾气再次聚拢,然后掉头离开小巷。

    正如他看清了花京院眼中和镜面上的倒影一般,他也看清了昨天那场梦里的影子。




    “你先把这些诗背出来吧,老师说考试的时候会有默写部分……什么承太郎你居然连读都没读过吗?”

    “这其实不是很难,我们之前在实验室做过这个实验……哦你那次好像翘课了。”

    “虽然这个章节老师讲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看书就能懂……等等承太郎你的书呢不会扔掉了吧?!”

    “这道题是有一点麻烦,但是如果你先把其中一个变量算出来再代入另一个就会容易很多……承太郎你在看哪里呢你有在好好听吗?!!”

    “……嗯?”

    承太郎有些心虚地把目光从勤勤恳恳给自己辅导的临时家教脸上挪开,勉强看向了摊在桌上的空白练习本:“嗯……哪题?”

    花京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笔点了点练习本上的那道题:“现在你把这题做一下吧。”

    承太郎接过笔,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瞟向友人的侧脸:“你去沙发上坐着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好像看到花京院翻了一个白眼。“承太郎,我必须要和你说一件事,”他板起脸严肃地说道:“你别把我——”

    “我准备了红茶和点心,你们想不想吃一点~~”荷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她身穿围裙走了进来:“呀!花京院怎么没有坐在沙发上休息?承太郎你要招待好客人呀!”

    承太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次花京院千真万确地送了他一个白眼,然后乖巧地端坐到沙发上喝起了红茶。

    “补习得怎么样了?”荷莉捧着脸笑眯眯地往花京院的嘴里送自制的樱桃小饼干,“承太郎这个孩子很难管吧?”

    “还行吧,”花京院的腮帮子被点心塞得鼓鼓囊囊,他有些手足无措,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就是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唔我一下子吃不了那么多……”

    “他自己会吃的,”承太郎一边做题一边说,“你别一个劲地喂他。”

    “有人吃醋喽~”

    承太郎哼了一声。花京院喝了一口茶。

    荷莉坐到了花京院的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说起来花京院在高中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去哪里上大学呢?”

    花京院又往喉咙倒了一大口红茶,总算把嘴里的饼干咽了下去:“我还没想好,大概会呆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念书吧,家里也想过让我出国留学之类的。”

    荷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去美国念书吗?!那真是太好了,无论你去哪里我爸爸都可以照应你呢!”

    “这还只是一个方向,我还是想等考完试再决定呢。”

    “那花京院有考虑过以后的专业吗?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工作之类的?”荷莉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承太郎可是告诉过我你成绩很优秀呢,是不是做什么都能得心应手呢?”

    “他还没决定。”承太郎头也不回地插了一句。花京院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还没想好,不过有几个比较感兴趣的方向,我想到大学再考虑这件事。”

    “说起来承太郎好像从来没和妈妈说过自己想学什么呢。”

    承太郎放下笔。“我要学海洋生物。”

    “啊?”荷莉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花京院你知道吗?”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因为我是刚刚才决定的。”承太郎转过身去,看到自己的母亲捧着脸一副感动到差点哭出来的神情:“承太郎也长大了开始想未来的事情了妈妈好高兴……”

    “别那么夸张,真是够了。”

    “我和你说哦花京院,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去水族馆看鲨鱼看海豚,以前有一次我和他约好周末去水族馆后来计划临时变了他都气哭了,非要我和他爸爸带他去,还耍赖说如果今天看不到海豚就离家出走……”

    “喂!”

    花京院倒是笑得眯起了眼睛,承太郎不好发作,只能低声嘟囔了一句“无聊”然后把练习册扔了过去:“我做完了,我们还要学习,婆娘你快出去。”

    花京院伸手接住练习本:“承太郎你怎么这样说荷莉小姐?”

    荷莉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没关系哦花京院,他只是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而已。”

    花京院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紧接着被荷莉搭住了肩膀:“说起来花京院今天会留下来吃晚饭吗?”

    “我……”

    “我听承太郎的话准备了粥和好消化的菜哦~”

    “……那麻烦您了。”

    “那顺便再留下来过夜吧?”

    “我……”

    “我刚才联系你妈妈了她说可以,房间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哦~”

    花京院深吸一口气,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着自己的耳坠。“……那麻烦您了。”

    他的母亲抬起头破天荒地对自己抛出了一个“姜还是老的辣”的狡猾眼神,承太郎欣然接下并回以一个“你放心吧”的表情,得到确认的荷莉轻快地站了起来一边说着“年轻就是好啊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一边哼着小调走出房间,一时间又恢复了独处的高中生面面相觑。承太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像个好学生一样一本正经地发问:“我做的对吗?”

    “啊?哦你说,”花京院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飞快拿起练习册挡在自己面前:“哪题来着……哦你把这页都做了啊…..”

    承太郎心情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不要神游啊花京院。”

    “你还说我。”红发的高中生无奈地耸了耸肩默许了他的报复行为。“都对了,这不是做得出来吗?”

    “嗯,你教的好。”

    他预料之中的白眼和他更想看见的脸红却没有出现。花京院抓着练习本,垂着头,肩颈的线条似乎有些僵硬,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双肩在微小地颤动着。承太郎哗地站了起来跨到他面前:“你怎么了?觉得冷还是不舒服?”

    花京院摇了摇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倒是你别老这么过度敏感。”

    “真的没事吗?”承太郎俯下身双手摁住他的肩,强迫他直视自己。“累的话今天就不继续了,你先休息,等下一起吃饭。”

    “都说了没事。”花京院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他的手悄悄地握紧,指关节泛着白色,好像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捏碎了。两人僵持了十几秒,花京院率先开口:“承太郎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承太郎慢慢直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嘴边空荡荡的,格外地想抽烟。

    “我还没想,大概就研究研究海洋生物吧,或者做别的也不是不可以。”

    “刚才荷莉小姐问了,我才发现我对未来还没有非常明确的目标。”花京院磕磕绊绊地说,他的声音有些生涩,仿佛每个字都是努力从喉咙里吐出来的。

    “这种事情又无所谓,你选择做什么都行吧。”

    “不——只是现在——还没想好。”他的语调慢得仿佛苟行在沼泽地。“我不知道未来我会去哪里读大学,毕业后会找什么样的工作,会和什么人在一起……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你的未来。”

    “这种事情到时候不就知道了。”承太郎说。

    花京院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说得也是。”

    吃过晚饭以后花京院执意要帮忙洗碗,接过清理打扫的工作还是让两个替身全担了。白金之星围着围裙刷了锅碗瓢盆顺便还拖了个地,法皇忙上忙下地整理了整个空条宅的垃圾顺便还分了个类,两位替身使者虽然坐在榻榻米上没动但还是累出了一身薄汗,荷莉站在他们后面捧着心口咏叹道”多么默契的配合啊!”

    花京院假装没听到,承太郎帮腔道:“去埃及的时候配合得更好。”

    “好了!”荷莉双手合十:“你们接下来要去看电影吗?”

    “我们也可以在家打游戏。”白金之星扯掉了小围裙和法皇并排坐在一起,承太郎转向花京院:“我买了几盘新发行的游戏。”

    白金之星的怀里瞬间出现了几盘花花绿绿的游戏盒,全部被捧到了花京院面前。花京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刚才是停止时间了吗?”

    “是。”承太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电影还是游戏,二选一。”

    花京院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那就游戏。”

    承太郎走到前面带路,白金之星跟在花京院身后偷偷比了一个V。



    “承太郎?”

    我怎么了?

    “他还没醒啊!怎么办啊!他根本没受伤啊?!我们去请人帮忙吧!”

    “你又睡着了吗?”

    “不行……到处都是雾我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出去……”

    发生了什么?

    “妈妈……我想吃牛肉乌冬面……妈妈……”

    这是哪里?

    “我好害怕…….妈妈…….”

    “承太郎……?”

    你在哪里?

    他看不到,摸不到,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他在漆黑之中进入了寂寥而漫长的窒息。

    你在哪里,花京院?

    一张温柔的网托住了无限下坠的他,轻轻摇晃着,仿佛春风让湖面泛起的水波。

   “承太郎,该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对紫色的虹膜。

    “我又睡着了吗?”

        花京院爬回去拿起游戏的操纵杆:“你说呢?”

承太郎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僵硬的脖子,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戴上:“最近总觉得很困……你的游戏打得怎么样了?”

    回答他的是花京院得意洋洋的微笑。资深游戏宅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YOU WIN!”

    “毕竟是全新系列,我之前都没见过,有点难打,不过我还是赢了。你还说要和我比赛,我刚打完两盘你就睡着了。”花京院伸了个懒腰,让法皇退出光盘放回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好堆在电视机旁边。

    “……抱歉。”

    花京院双臂一摊倒在榻榻米上,刘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他闷闷地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你去睡觉。”

    “我不困。”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我不困。”

    “那等会儿再睡。”

    花京院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自己衣服的下摆轻快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承太郎眉头紧锁:“九点了,这么晚你能出去吗?”

    “我很快就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花京院低笑一声:“不用,我只是逛一圈。”

    承太郎起身,把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披上:“走吧。”

    “你还真不听人说话。”

    “对。”

    “还理直气壮。”

    “对,走吧。”




    空条宅后面有一条河,他们在河畔并排走着,中间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这条路人烟稀少,连路灯都装得零零落落,野草在柏油路的裂缝里疯长。霓虹招牌和沸腾人声的热闹从河的对岸飘来,又在他们的面前消逝。他们安静地聆听着水浪卷上河坝的声音,彼此之间一言不发。

    花京院忽然停下脚步,承太郎回头望着他:“怎么了?”

    他仰着头喃喃道:“这里能看到星星。”

    承太郎仰起头,看到了几点闪烁的光。“我以为你在沙漠里都看够了。”他说。

    “那个时候没有心情欣赏,满脑子都想着提防敌人,连睡觉都在想这些。”

    “也是。”

    “不过你每天都睡得挺好,那时候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太迟钝了。”

    “有吗?”

    “有,”花京院轻快地回应道。“不过只有我有远程替身,探测敌人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真是够了。”承太郎低头掏出一根烟点上,花京院侧着头看他吐出一团白雾,忽然说:“给我也吸一口。”

    “什么?”

    “我也想试试。”花京院向他伸出手。“我从来没有抽过烟。”

    闪着绿光的细小触手缠上了承太郎嘴里的香烟,承太郎犹豫了一秒,张开嘴,烟便落到了花京院的手中。他学着承太郎的姿势吸了一口,随即皱起眉毛:“好呛的味道。”

    承太郎夺过那根烟掐灭在掌心:“那就别吸了。”

    “这只是我第一次抽烟诶。”

    “我在考虑戒烟了。”

    花京院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小声说:“那不错,对健康好。”

    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黯淡又苍白,而那两颗红色的圆珠倒映着隔岸的灯火,像是在燃烧。承太郎忽然觉得自己被冻结在了原地,不能够移动半分,只能够怔怔地望着他。

    “花京院,”他说,“跟着我们去埃及,你后悔吗?”

    花京院转向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关于这件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可是你——”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你的眼睛,你的身体——”

    “但是最后你打败迪奥了不是吗?”花京院的眼里尖锐而明亮的光芒几乎刺痛了承太郎。“你赢了,荷莉小姐活着,没准你还顺便拯救了世界。承太郎,加入这趟旅行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不对!”他听见了自己有些歇斯底里的低吼声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他的血管里仿佛迸发出了炽热的岩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

    “承太郎。”

    他如此近距离地直视着花京院,才发现对方的双眼里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承太……”

    “别说了,”他费力地打断他,语调近乎哀求。“别说了,花京院。”

    河水拍上岸边,发出单调的悲鸣。

    “明天——我们去游戏厅,明天、”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慌张过,即使是面对迪奥的时候都没有。“我陪你一起打,然后去影院——然后回家把作业——”

    回应他的是对方的叹息。

“    走吧,”花京院轻轻地说,像是害怕吵醒这座城市。“该回去了。”




    他们曾在荒漠度过了几个寒冷的夜晚,那些露营经历并不愉快。花京院总是醒得很早,在承太郎被叫醒时他通常已经把行李整理好了。唯有一次,承太郎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睁开眼,看到同行人的睡袋已经空了,其他几人依旧睡得安稳。

    他猜想花京院是起来上厕所了,于是他翻了个身试图再次入睡。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袋,昨日太阳给予这片沙土的炎热和星空下骤降的寒冷交替着渗入他的身体。他的腿下有小小的几块风化的岩石,微微地颤动了起来,承太郎不着边际地想到了自己以前看过的科普类电视节目,里面介绍了很多种能在沙地下穿梭的小生物。在他的身下也许有一只蝎子在进行一次迁徙,再往下可能是枯死的植物,蜥蜴被晒干的皮,再往下可能有一千年前的人遗留的黄金首饰与硬币,人类的白骨,然后是恐龙的化石。

    花京院没有回来。

    承太郎钻出睡袋站了起来,借着火光和星光,他看到了坐在不远处岩石上的少年。他仍然一丝不苟地穿着自己的学生制服,双手环抱着膝盖平视前方。承太郎没有走上前,也没出声叫他,只是站在后面望着他。

    过了五分钟,花京院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上衣下摆。承太郎在他转头之前钻回了睡袋。他半眯着眼确认花京院躺下了才闭上眼。

    你在想什么?

    他们像死物一般横陈在沙漠上,有朝一日也会和在无尽的风中被掩埋到地面之下,和那些已经失去生命的物体一起长眠。

    你在害怕吗?

    他什么也没问,花京院什么也没说。他们共享着彼此的呼吸声再次坠入梦乡。




    “承太郎起床咯~周一不要迟到啦~”

    这是他第几次被叫醒了?

    承太郎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粘稠的大雾。

    “雾好大。”他说。他的母亲跪坐于玄关的榻榻米,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温驯地低着头,好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

    她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是啊。”他的母亲说。

    大街上安静得可怕,他几乎可以听到空洞的风声,行人零星地遍布在固定的角落,仿佛被透明的墙隔开。白金之星在他的身后显出形状,戒备地环顾着四周。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那条小巷。

    小巷入口处的雾已然变成浓白色,即使是以白金之星超A级的视力也什么都看不到。承太郎抬腿向小巷口走去。

    “谁在里面?”他问道。

    没有任何人给他回答。他凝滞了两秒钟,忽然转身向着学校狂奔而去。


    1996年,由美国影星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好莱坞动作电影《勇闯夺命岛》在世界多个国家上映,引起热议。写着“JUST MARRIED”的小车在幕布上消失,放映厅里的观众嬉笑着摸黑陆续离开,他独自坐在最后排,直到厅内的灯被打开。


    1991年,日本游戏制造公司NEXTCRAND发行了一款叫做“突击”的策略类游戏,游戏语言是英语。他买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对着电视玩了很久还是没有通关。他听得到父母在外面压低声音的交谈,次日,他们托人买了详细的攻略悄悄放到他房间里。


    《生死时速》和《狮子王》是1994年的电影,皆成为里程碑式的经典。


    那家甜品店是1997年才开的,招牌是樱桃蛋糕。


    他在高中毕业后意外地申请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他选择了海洋学作为自己的专业,后来又读了研究生,博士生。


    他在高中时曾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他打败了家族的宿敌,拯救了病危的母亲,拥有了最强大的替身,结识了最忠诚的伙伴。后来他又回归了平凡的生活,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他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影子,那是1999年的空条承太郎。


    他所身处的是1988年的秋天,而花京院死于这一年的二月。等承太郎赶到的时候,他的血液已经冷却了。

    他所经之处皆被雾气笼罩,而他跑过的路全然逐渐崩塌。等他终于来到了学校时,他看到的所有人都如同被抽掉发条的玩偶一般固定在原地。

    “花京院!”他喊道。“花京院!”

    他在哪里?

    他的身体被挂在水塔上。他的骨灰被埋在了河的对岸。

    他应该在哪里?他会希望自己在哪里?

    承太郎推开了医务室的门,看到了坐在窗沿上的花京院。对方有些疲惫地仰着头,对他打了一个招呼。


    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在地板上时,承太郎能看到空气里缄默的尘埃,每当这种时刻来临,他都忍不住怀疑那五十天是否真实发生过。

    如果它不曾存在,花京院应该还是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高中生,独自守着替身的秘密在别处安稳地生活。如果它被改写,花京院此时应该还活着。他们会是彼此最信赖也最亲近的朋友,又也许可以比朋友更信赖更亲近彼此。他就这样反复地想着,心的某一块地方逐渐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空洞。

    “花京院,”他走向他,又停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在你说到未来的时候才确定下来。”花京院站了起来,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呢?你潜意识里其实一直都知道吧?”

    他点头,又摇头,最终默认。

    “以前我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每个人的意识,或者说是灵魂,其实都是能量体,持续散发能量,因此会互相影响,即使他死了,他的意识的一部分也可能会残留在他人的身上。之前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现在想想,替身不也是类似的东西吗?”花京院自嘲地低笑一声。“你现在看到的我大概是我的意识残留在你身上的那一部分。承太郎,你受到了替身攻击,因此被迫来到了你的精神世界,而这个世界里我还活着,是这样吗?”

    “不要再——”

    “抱歉,这次一定要说。那个替身使者并不具有攻击性,至少没有想要杀死你,但是如果你的意识脱离了现实,你的肉体将长时间处在休克状态,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明明知道,可你却不想回去。”花京院向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我猜想发动攻击的替身使者很可能也在这个世界中,所以我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

    “那个女孩。”承太郎哑着嗓子说。

    “嗯。我花了很长时间和她交流。她并不是天生的替身使者,她的母亲在几天前因病去世了,因为太思念母亲,她又无法控制自己刚获得的能力,所以失控了,沉迷在精神世界里无法醒来,在现实中大概已经有整整两天了,如果再不进食她一定会死。她的能力一定是有范围和条件的,你大概是触发了某种条件才中招了。”他又向着承太郎走了两步。“我告诉她她的母亲死了,她无法再欺骗自己,现在替身能力陷入了混乱中,所以,大概再过十分钟,这里就要崩塌了。”

    “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承太郎哑然失笑:“真有你的,花京院。”

    “我早就死了。”他平淡地说道,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能有这么额外的几天已经够了。”

    “你……”

    花京院再次走向他,接近他,停下。

    “还有九分钟。”他说着笑了起来,向他伸出了手。“在去救她之前先告诉我吧承太郎,十年后的你是怎么样的呢?我想要知道。”

    承太郎握住了他的手。




    他被抛回了那片海,浮起,沉下,颠倒,摆正,海的上面是天,海的下面也是天。

    你要消失了吗?他无声地询问着,被浪花打散,又聚拢。他的心口被轻轻地点了一下,这便是回答。

    英雄不该沉睡太久。花京院说。醒来吧,承太郎。


    他听到了康一和仗助欣喜的叫声。


    他睁开眼睛。



END












紫色的犀牛是我,它头顶那只血红的鸟是我,绿眼睛的金钱豹是我,那片花海是我,被沉默地拉进地底的也是我。我分裂又聚拢,自我沉溺又自我毁灭。我自问自答,时刻困倦又时刻清醒。我的轨道是圆形,能够与自己极致对立,可越走远就越接近原点。再宏大的梦境也只是一个人的狂欢而已。渺小的不是人类,渺小的只是我。

标本

有时候
我想变成标本
把五脏六腑和情绪一起
钉在板上
然后我轻轻地
剥落下来

老好人

如果他要开枪自尽
他还会用一只手兜住自己的脑浆

有时候我痛苦到
像要断成两截
一截是牵线的风筝 手舞足蹈
一截是挤压的车轮 嚎啕大哭
我追寻到那出走的快意
回头看只是七点的夕阳
我是攀上霉斑的木偶
被湍行的悲伤裹挟
在河神怀里共眠
河神赐予我一个温柔梦境
梦里的我
生来便是两截

对世界提问:你的意义是什么?
然后自己得出答案:它想要尝试存在。

大约是在2002年的冬天,上海下了我记忆里的第一场雪。一大早,我就穿着棉毛衫和棉毛裤冲到阳台,用家里红色的水桶去接雪。雪落到桶里就化了,变成一汪红艳艳的水。这时候爸爸从国外出差回来,推开了家里的大门。我跑过去抱他,他从包里拿出在国外买的玩具给我,我却只想要他发梢上零星的雪花。

孔雀蓝

在床上等待入睡的时候
慢慢变成被挤在水底的
一块颜料
我是比孔雀蓝更深的颜色
在梦里也只有
越来越浓的夜空
把浑浊的污水倒掉
我四处流淌
在杯底还留有
原来的形状


白瓷砖 白药罐 白色的幻觉
蓝电光 蓝书封 蓝色清醒梦